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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笔者 表嫂的树丛 笛安

来源:http://www.yylbdq.com 作者:北京快三 时间:2019-10-15 10:49

姐姐

我生病了。妈妈说我倒在绢姨的病房门口,发着高烧。病好了回到学校以后,再也没见过刘宇翔,有人说他不上学了,还有人说他进了警校,我倒觉得他更适合进公安局。 绢姨正在痊愈当中。我和姐姐每天都去给她送妈妈做的好吃的。绢姨恢复得不错,只是精神依旧不大好。她瘦了很多,无力地靠在枕上,长长的鬈发披下来,搭在苍白的锁骨上。原来没有什么能夺走绢姨的美丽。我们终于见到了一直都很神秘的“奔驰”——个子很矮、长相也平庸的男人。他站在绢姨的床前,有点忧郁地望着她的睡脸。可是他只来过一次,后来就没有人再提绢姨的婚礼了。这场车祸让她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倒是省了做人工流产的麻烦,但是“奔驰”知道了她的背叛。还有一个秘密,妈妈说这要等绢姨完全好了以后再由她亲自告诉绢姨:绢姨永远不会再怀孕了。我倒觉得对于绢姨来讲,这未必是件坏事。——不,其实我不是这么觉得,我这样想是因为我很后悔。要是我当时跟妈妈说了这件事,也许妈妈不会让绢姨出这趟远门的,至少会……也许这样,绢姨的婚礼就不会取消。想到这里我告诉自己:不,这不关我的事,绢姨本来就是这样的,不对吗? 绢姨出院以后又搬了回来,所以我和姐姐又一起住在我们的小屋里。不过姐姐现在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家,好像又变回以前的模样,就连那幅《纽约》都还依然挂在墙上。只不过,星期六的晚餐桌上,多了一个谭斐。妈妈的糖醋鱼还是一级棒,可是绢姨不再像从前那样,糖醋鱼一端上桌就像孩子一样欢呼,只是淡淡地扬一下嘴角,算是笑过了。所有的人都没注意到绢姨的改变,应该说所有的人都装作没注意到。倒是谭斐比以前更主动地和绢姨说话,可是我已经不再嫉妒了。那次手术中,他们为绢姨输了很多陌生人的血。也许是因为这个,绢姨才变得有点陌生了吧。日子就这样流逝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觉察不出来的方式,直到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 “我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情。”我环顾着饭桌,每个人都有一点惊讶,“我不想去考中央美院附中了。” 寂静。“为什么?”爸爸问我。 “因为,我其实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画画。”我说,故作镇静。 “你功课又不好,又不喜欢数学,以你的成绩考不上什么好高中……” “好高中又怎么样呢?”我打断了爸爸,“姐姐考上的倒是最好的高中,可要不是因为爸爸,不也进不了大学吗?” “少强词夺理。”爸爸皱了皱眉,“姐姐尽力做了她该做的事情。你呢?”爸爸有点不安地看看姐姐。姐姐没有表情地吃着饭,像是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 “那你们大人就真的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事情,什么是不该做的吗?” “你……”爸爸瞪着我,突然笑了,“安琪,你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啊?”于是我也笑了。 “先吃饭。”这是妈妈,“以后再说。” “安琪,”谭斐说,“你这么有天赋,放弃了多可惜。” “我们家的事情你少插嘴,”姐姐突然说,“你以为自己是谁?” 满座寂静的愕然中,姐姐站了起来:“对不起,谭斐,我道歉。爸,妈,我吃饱了。” 绢姨也突然站了起来:“我也饱了,想出去走走,北琪你去不去?” “还有我,我也去。”我急急地说。 至今我依然想得起来那个星期六的夜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湿的。整个城市的灯光都变成了路面上缤纷的倒影。街道是安静的——这并不常见。汽车划过路面,在交错的霓虹里隐约一闪,在那一瞬间拥有了生命。 绢姨掏出了烟和打火机。“你才刚刚好一点。”姐姐责备地望着她。绢姨笑了:“你以为我出来是真的想散步?”打火机映亮了她的半边脸,那里面有什么牵得我心里一疼。 “北琪,”她长长地吐着烟,“知道你有个性,不过最起码的礼貌总还是要的吧?”她妩媚地眯着眼睛。绢姨终于回来了。 姐姐脸红了:“我也不是针对谭斐。” “那你就不该对谭斐那么凶!”我说。 “你看,”绢姨瞟着我,“小姑娘心疼了。” “才没有!”我喊着。 “宝贝,”绢姨戏谑着,“你那点小秘密瞎子都看得出来。” “绢姨,”姐姐脸上突然一凛,“你说什么是爱情?” “哈!”她笑着,“这么深奥的问题?问安琪吧——” “我是认真的。”姐姐坚持着。 “我觉得——”我拖长了声音,“爱情就是为了他什么都不怕,连死都不怕。” “那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没人会逼你去为了他死。”绢姨说。我有一点恼火,可是绢姨的表情吓住了我。 “我爱过两个男人,”她继续,“一个是我大学时候的老师,另一个就是……”她笑着摇摇头,“都过去了。” “另一个是谁?绢姨?”我急急地问。是那个让她怀了孩子的人吗?现在看来不大可能是谭斐。总不会是我爸爸吧?一个尘封已久的镜头突然间一闪,我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 “安琪,问那么多干吗?”姐姐冲我使着眼色。 虚伪。我不服气地想。你敢说你自己不想知道? 一辆汽车划过了我们身边的马路,带起几点和着霓虹颜色的水珠。绢姨突然问:“我住院的那些天,他真的只来过一次吗?我是说——后来,在我睡着的时候,他有没有来过?” “他是谁?”我问。 “没有。”姐姐和我同时开的口,“不,我是说,我没有见到。” “那个孩子是一个大学生的,”绢姨静静地说,“我们就是一群人去泡吧——我喝多了……本来觉得没什么的,本来以为做掉它就好了……”她眼眶一红。 “绢姨。”姐姐拍拍她的肩膀。 “我太了解他了,”灯光在绢姨的眼睛里粉碎着,“他不会原谅这些。不过这样也好。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要是我们真的结了婚,说不定哪天,他会听说我过去的事情,那我可就真的惨了。”绢姨笑笑。 谁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他。我还以为绢姨不过是看上了那辆奔驰,我还以为他不过是有了香车还想要美女。那个个子很矮、长相平庸的男人,我的绢姨爱他,我美丽的绢姨。 那天晚上姐姐回学校去了,当然是谭斐陪姐姐回去的。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我睡不着。我也不想画画。这是第一次,在很激动的时候,我没有想到用颜色去宣泄。我知道了一件我从来都不知道的事,它超出了我的边界——就是这种感觉。闭上眼睛,我的眼前就会浮现错落的霓虹中,绢姨闪着泪光的眼。可是姐姐就知道这一切。我想起那天,姐姐告诉我绢姨怀孕时那一脸的忧伤。原来姐姐之所以难过是因为绢姨背叛了她自己的爱情。是从什么时候起,姐姐了解了这么多呢? 妈妈在外面敲着门:“安琪,天气热了,妈妈给你换一床薄一点的被子。” 妈妈进来,换过被子以后,她坐在床沿,摸着我的头发:“安琪,爸爸和妈妈都觉得,你会更优秀。” “噢。”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安琪,”妈妈继续着,“你发烧的时候,一直在叫‘谭斐’。” 我抬起头,愕然地看着妈妈的脸。 “妈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考美院附中,但我觉得这和谭斐或多或少有些关系。宝贝,妈妈也有过十四岁——”妈妈笑了,“可是妈妈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如果我真的跟我十四岁那年喜欢的男人结婚,我会后悔一辈子。安琪,爸爸和妈妈觉得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你的一生不可能被圈在一个城市里,你应该而且必须走出去;至于谭斐呢,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所以我们很希望他跟你姐姐……但是你,妈妈知道将来安琪的丈夫是个优秀的男人,而不仅仅是‘不错’而已,你懂了吗?” “不懂。”我说。 “我十四岁那年喜欢的是宣传队里一个跳舞的男孩。”妈妈说,“那个时候我只能坐在台下,仰着头看他。妈妈今年四十四岁了,如果我跟他生活在一起,大概今天我不会再抬着头看他,因为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她知道世界上还有你爸爸这样的男人。安琪,爸爸妈妈爱你们,所以我们要为你的前途尽一切力量,我们也要为了你姐姐一辈子的幸福尽一切力量。安琪是好孩子,不要给姐姐捣乱,明白了?” 妈妈亲亲我的额头,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我最终还是去考了中央美院附中,不过我没有考上。 放榜那天我挤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意料之中地没有找到我的名字。周围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大哭,有人踩了我的脚。一切都变得像个站台。印象中,站台上总是难过的人多些。北京真是个大城市,我想,容得下这么多的人。 回来后我的老师拍着我的肩膀:“安琪,这没什么,很多大画家年轻的时候,都不被人赏识。” 这话对我没用,因为就算那些人年轻的时候不曾被人赏识,他们毕竟成了大画家。只有成功的人才有回忆“不堪回忆”的回忆的资格。回到家以后我最不想见的人就是绢姨,因为最终让我决定去考这个倒霉的学校的人,是她。 那是一个碰巧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家的下午。那段时间我正和爸爸妈妈僵持着,我不肯去美术老师家上课,妈妈只好给老师打电话说我不舒服。就是那个下午,绢姨走到我面前,像所有的人一样问我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去考zhongyang美院附中。我已经受够了这个问题,所以我跟她说不考又si不了人。 绢姨看着我,问:“你是害怕考试,还是害怕考上?我想是后者,对不对?”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盯着绢姨,“你也跟我妈妈一样,以为我是害怕去北京念书就要离开谭斐对不对?”我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抬高了,“为什么你们大人都这么喜欢自作聪明呢?你们以为我这些天过得很高兴是不是?告诉你,我不想去考是因为我害怕画画了。再这样画下去,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眼泪闯进了我的眼眶,可我依然倔强地仰着脸,“我画出来的东西都不是真的,可是我自己画完以后就会觉得它是真的,可是它总归还是假的!我不想变成一个一辈子都分不清真假的人!你们每一个人都要问我为什么,我真的说出来你们会懂吗?” “这么说,你怕的还是考上?”绢姨的语气依然安静。 “就算是吧。”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你还没有去考,你怎么知道你一定考得上?”她慢慢地说。 这句话打中了我。 “你知不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讲,你想的东西都太奢侈了?——因为你从小什么都不缺,你不知道有很多人想要考上这个学校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在北京拍过那些孩子们,从很偏僻的地方来,父母把家里的东西全都卖掉,带着他们到北京租一间十几平方的小屋子,为了考音乐学院附中和美院附中。跟这种孩子们竞争,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轻松地担心自己考上之后会怎么样?你从来就没见过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你凭什么以为一切都在你自己的掌握之中?” 我看着绢姨,她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让我惊讶。她原来是如此犀利,甚至是凌厉的。她的话像子弹一样击穿我心里一个很深的地方,然后她宁静地微笑着,似乎是欣赏她的照片一样欣赏我赧然的表情。我被激怒了,仔细想想那段时间我真像一只很容易就被激怒的小母狮子,我跳起来,对她大声地说:“好,我去考!我倒要看看zhongyang美院附中是不是救济院,谁苦谁难谁可怜才会收谁!”然后我就怒气冲天地一边收拾起我的画具,一边告诉绢姨:“麻烦你跟我妈妈说,我去老师家上课。”摔门的时候听见绢姨似乎是在给妈妈打电话:“姐,没问题了。” 结果是:我知道了zhongyang美院附中不是救济院,虽然它没有收不苦不难也不可怜的我。我不想看见绢姨,但她还总是在家里晃来晃去的,有时还跟妈妈开开玩笑:“姐,安琪好像没有原来那么嚣张了。”全家人都不在我面前提zhongyang美院附中的事,这也是最让我恼火的一点。那是记忆里最漫长的一个夏天,我的分数本来只能进我们这个城市最烂的高中,可是我却收到了姐姐那所高中的录取通知——我是作为美术特长生被录取的。大家都很高兴地在饭桌上议论着要把这件事放在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庆祝,就连谭斐都跟着起哄。这群无聊的人,这样对我表示一下同情似乎是为了感动他们自己。只有姐姐,有天晚上她走到我的房间里来,跟我乱无头绪地聊了一会儿,突然zhanghong了脸说:“安琪,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的画很棒。”然后她就手足无措地走出去了。这是我那些天里听到的最舒服的一句话。 我在那个漫长的夏天里冬眠。每天把空调的温度调到很低再裹上大棉被睡长长的午觉。拒绝出门,看着窗外繁盛到让人觉得下jian的绿意,觉得这和自己无关。那个暑假里只完成了一幅画,我把我家的空调画了进来。只不过我把它画成了长满铁锈的样子:巨大的空调,掺着淡金色的灰黑,开着大朵的红色铁锈,庞大的蒸汽发动机连在后面——我画的是十九世纪工业革命时候的空调,如果那个时候有空调的话。我一直都很喜欢工业革命时候的老机器,它们都有很笨拙、很羞涩的表情,就像一只被使用了很久的萨克斯风。这个不太灵光的老空调忠于职守得过了分,把整间屋子变成了北极。窗外,还是夏天,我摔打成片的绿色时毫不犹豫,一只熊栖息在夏天的树荫里,望着窗里的空调,还有窗玻璃上美丽绝伦的冰花,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湿漉漉的小鼻头有点忧伤。 这幅画我画得很慢,很艰难,经常是画着画着就必须停下来。因为大脑空了。也许不是大脑,是那从前沉睡着好多颜色的身体最深的地方出了问题。我找不到那种penyong的感觉——所有的颜色像yanhuo一样在身体的黑夜里kaifang——现在我得等。我想是我的身体停电了。可是当我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我才看出来,这幅画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地方。这次,我是完全靠自己画完的,我是说没有那个浪潮般的力量的推动,我从来没有像画这只熊一样这么具体地画出一种表情。以前我以为自己不屑于画这种东西,现在明白,我过去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 血液的温度冷了下来,我冷冷地拒绝刘宇翔曾经的那些死党打来约我出去疯的电话,我冷冷地看着谭斐开始一次又一次地约姐姐出去看电影。姐姐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答应他的邀请,不过脸上永远是一副在嘲讽什么的表情。只有画着那只熊,我心里才会漾起一些温情。于是我知道,我还是爱画画的。我终于辨别出,曾经我对画画的爱里,原来掺了那么多的xurong:我想被赞扬,想被嫉妒,想被羡慕,想听掌声。当这一切远离,我才发现不是我选择了画画,是画画选择了我。 某一个午后,谭斐和姐姐一起从外面回来。姐姐在浴室冲澡的时候,谭斐看着客厅墙上的《熊和老空调》。他突然对我说:“安琪,你想不想去看看熊?——你不能总这样窝在家里。”于是我们顶着烈日坐上开往动物园的公交车。我们选择了一天中最愚蠢的时候,人的脑袋热成了糨糊。买票的时候我突然问谭斐:“你说,开这路公交车的司机会不会很高兴?终点站是动物园,每天都可以拉很多高高兴兴的小孩儿。”谭斐笑着揉揉我的头发:“你是日剧看多了吧?”我大声说:“对,要让柏原崇来演司机——本来是个大学生,因为失手杀了人才来换一种生活逃避现实!”谭斐笑着接口:“要让藤原纪香来演每天坐这班公交车的饲养员——原本是个富家小姐,只是不喜欢那种‘被束缚的生活’!”“不会吧——你喜欢她?”我叫着。我们一起开怀大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远远地动物们的气息飘了过来,它们近在咫尺。 “安琪,”谭斐说,“你笑的声音很好听。” 我看着他,脸突然一热。我知道他来这完全是为了让我高兴,我说:“谢谢。” 那只大熊还在睡午觉,棕色的毛均匀地起伏着。动物园里人很少。知了悠长地叫着,那种声音听多了会觉得悲怆。熊的味道扑面而来,很难闻,可是有一种泥土的气息。我们站在笼子外面的树荫里,静静地看着它。“它会翻身吗?”我小声问谭斐。“会吧。”他的语气一点都不肯定。熊的耳朵灵敏地耸了耸。“被我们吵醒了?”我惊讶地压低了声音。还好它睡得依旧酣畅,让人羡慕。 “谭斐,你有没有看过《恋爱的犀牛》,就是那出话剧。”我问。 “小姐,你忘了我是话剧社的社长?” “你喜欢那出戏吗?我蛮喜欢那个故事,可是我讨厌那个结局。他居然把犀牛杀了。凭什么呀。可是我爸爸就说是我不懂,他说男主角杀犀牛只是一个象征——那只犀牛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那象征着他已经绝望了。可是我就是讨厌他们这样象征。他们有这个权利吗?谁知道犀牛自己想不想死?谭斐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谭斐看了我一眼,笑了,“我想那个写剧本的人,一定是从小就生活在大城市里的。如果她像我一样,有过跟大自然很亲近的经历的话,她就不会这样安排结局。” “那我也是从小在城市里长大。”我不同意地说。 “所以说你很了不起。”谭斐肯定地说。 “你开玩笑吧。”我低下了头,“以前我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去考试的时候见到了很多人的画。他们才是真的了不起。对于自己落选我一点都不意外。”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人谈起那场考试,“谭斐,可是我喜欢画画,就算永远有很多人比我画得好,我也还是想画画。”我抬起眼睛。他还是用我最习惯的眼神,认真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说说就好了。” “谁都得低头,”谭斐说,“不管因为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狂得要命。那是因为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热爱‘文学’这个东西。我妈妈是苗族人,她没念过什么书,汉语都讲得不大好,可是她特别喜欢听我给她念我写的东西。她喜欢听我写的我们那个小镇,尽管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她听到我写她的时候脸都会红。当然她也喜欢听我写的想象出来的城市,尽管我俩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在中学里办文学社,自己走遍了山路去搜集湘西各个民族的民歌。你猜我给校刊起了什么名字?——《山鬼》。”他的眼睛亮了。我想我的也是。 “有一天我走在山路上,走累了,坐下来。你知道,我一直都怀疑这件事是不是我自己搞错了。因为那简直像梦一样。”他眨眨眼睛。 “你快点说嘛!”我急了。 “我听见头顶上有一阵很奇怪的风声,然后我就顺着那棵大树往上看。是一只狼,雪白的母狼。后来没人相信我的话,其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它就在比我高出四五米的石头上卧着,很安静地看着我。我连害怕都忘了,因为它看我的眼神简直可以说是‘妩媚’。不知道它怎么会是雪白的。然后它就立起来,摆摆尾巴,似乎是笑着看了我一眼,轻轻一跳,就不见了。山鬼,只有这两个字可以形容它。所以我们的校刊才有这个名字。我妈妈说,我看见的是狼神。然后我就写它,写它的时候我真高兴,好像诺贝尔奖就等着我去拿。”他笑了。 “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他正色,“从一开始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到明白自己的天赋其实只够自己做一个不错的普通人。然后人就长大了。” “可是谭斐你一点都不普通。”我摇头。 “谢谢。”他微笑,“做普通人没什么不好。为了变成一个不普通的人,学习做普通人是第一课。你知道吗安琪,大学四年里我很用功,很努力,可我还是费尽心机才考上你爸爸的研究生。你知道我的硕士论文会写沈从文,因为你爸爸最喜欢他;可是我,我喜欢的是郭沫若。应该说,我能理解他。没想到我大三那年暑假跟老师一起去过一个研讨会,吃饭的时候跟你爸爸同桌,他们聊天说起郭沫若,你爸爸说他丢尽了中国文人的脸……”谭斐摇摇头,“我那个时候已经在准备毕业论文了,还好上天可怜我,让我早一点知道不该写郭沫若。”他笑着,“安琪,我尊敬你爸爸,不过有时候他太自信。” “谭斐。”我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他说:“因为我们是朋友。还因为——” “还因为你想告诉我,我终有一天也会发现自己是一个‘不错的普通人’吗?” “不是。”他很认真,甚至是严肃地打断我,“安琪,你不普通。我看你的画的时候就这么想。要说我这个人唯一的过人之处,恐怕是我能在一秒钟之内看出来谁有才华,而谁没有。你总有一天会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会远远超过你的绢姨,只不过你还需要时间。” “你怎么能说这是你‘唯一的过人之处呢’!”我热切地望着他的脸。 “因为我见过天才呀。”他又像揉小猫一样揉着我的头发。那只大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呆呆地坐在那里,身上沾着稻草,对我们视而不见——也许还在回想刚才做的梦吧。 “春天的时候,你爸爸收到一封信和一篇论文。”谭斐安静地继续着,“那是个太天才的家伙。本科读的是计算机,考了哲学系的硕士,明年又想做你爸爸的学生,读中国现代文学的博士。这在别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笑笑,“我看过那家伙的论文。我必须承认人和人之间有差别。明年我硕士就要毕业了,可是你知道吗,明年你爸爸只会在本校的硕士生里招一个博士生。安琪,我看得出你爸爸有多欣赏他,我也看得出来他已经开始为难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希望在明年之前追上我姐姐,对吗?”我仰起脸。第一次这么无遮无拦地看他的眼睛。他有点不自然地笑笑,转过了视线。“我早就说你了不起,你还不承认。”他避重就轻地调侃着。 “你喜欢我姐姐吗?”我固执地坚持。 “安琪,”他看着我的脸,“我答应你,我不会……我是说,我尽最大努力,不去伤害北琪。不过我倒觉得她不大可能喜欢上我。这样也好。还有,我已经考了托福,申请了几所美国大学的东亚系。我也知道希望不大,尤其是我没有经济来源,只有申请到全额奖学金才有出去的可能,可是……” “可是一定要试一试!”我激动地打断他,“我相信你……” “那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他戏谑地笑着。 “我——相信你现在会去给我买冰淇淋。”我快乐地叫。 “还吃?!”他瞪大眼睛。 “刚才吃的是巧克力的和柳橙的,还没吃草莓的呢!” “你赢了。”他开心地叹着气。 我站在七月的阳光里,和孤独的熊一起凝视着你的背影,谭斐。我心里涨满了一点一滴的疼痛。刚才,或者说现在,似乎发生过了一些事情。比方说,我知道了你并不完美——谢谢你这么相信我;比方说,现在的你无心去顾及一个孩子对你的迷恋——但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不害怕看着你的眼睛了。不过谭斐,看着你挺拔的样子,我还是,好喜欢你。

作者:佛花

1、

女孩子都有想要颠倒众生的虚荣。

我却是异数。

我讨厌别人喜欢我,追求我,巴心巴肝地讨好我,仪态尽失,缺乏尺度。

小时候,我凶神恶煞,怒目金刚,多半是用来告诉那些男孩子们:不要多想了,我是个假小子。长大后,我的脑壳上也仿佛贴了符张,虽谈不上驱魔降妖,倒也让不少异性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但漫漫人生,还是难免碰上一些天真可爱、穷追不舍的人,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或多金,有权或有势,有资源或有面子,仗着自己千帆阅尽经验丰富,以为可以居高临下、顺势而为,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俘获你、征服你,将你收入囊中,或啃皮噬肉、就地正法,或束之高阁、严加看管,以示其功德圆满。

凡是遇到这类人,我虽有厌弃,却也心生怜悯:要是他们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姐姐就好了。姐姐虽然傲慢,却不会像我一样油盐不进,铁石心肠。

可姐姐已经不在。

我不是故意的。

我无法对他们说,我和姐姐不一样。

姐姐拒绝男孩子,是因为她知道越是回避躲闪,他们越是如猴儿般抓耳挠腮,欲罢不能。自己则赢得大把时间思忖观察、分析比较,悠游自在,不受其扰。

这是每个聪明女子都有的小心思,姐姐也不例外。

追求姐姐的人很多,她同学、同事、老师,还有朋友的哥哥,闺蜜的表弟,乃至邻居的表叔,都喜欢姐姐。就连路人甲乙,都几乎在第一眼看见姐姐时,就被深深吸引。

姐姐的美,注定招蜂引蝶,这不是她的错。她从不轻飘浮荡。甚至,她矜骄傲慢,从不把谁真正放在眼里。

她对我说:“南柯,女孩子家,但凡长得好看些的,总免不了有人追,但不能因为有人追,就像个婊子一样,和谁都交配。就得悠着点,就得端着,就得鼻孔朝天。雄性动物太低等了,见着个长得稍微有点人形的,就急吼吼恨不得生吞活剥。”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镜子抹口红,桃红色,鲜艳粉嫩,颠倒众生。

2、

家里的电话响起,姐姐示意我接。她在一旁,耳朵紧贴听筒。

说我不在——她打手势暗示。

我差点脱口而出:她说她不在。还好,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她不在家呢。

挂了线,长舒一口气。

“瞧你那点出息。”姐姐戳我的脑门,笑骂。

我笑。

妈妈从房里跑出来,问:“谁啊?”

不知何时开始,妈妈变得神经兮兮,家里电话一响,就忙不迭地过问。同时,眼色甩向爸爸,满腹狐疑。

爸爸耷拉着眼皮,继续看手中的报纸,脸色平静无异。

我的心总会在那一刻突突地跳。

姐姐说得对,我就这点出息。

妈妈是柠檬市职业中学的舞蹈老师。一辈子最爱芭蕾。她嫌中国舞阴柔,现代舞浮躁。她说,只有芭蕾,不管是古典派还是现代派,都充满力与美,是舞中贵族。

妈妈说,在形体上,姐姐和我,都是好苗子。

但姐姐是好苗子中的好苗子。

姐姐在伸展自己的肢体时,全情投入,真心绽放,没有保留。而我,体态生硬,机械刻板,仿佛生锈的剪刀,死活掰不开,掰开了也还是不利索。

我对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嫌恶。

我无法忍受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像观赏一只动物。

每一次跳完,他人掌声响起,我眼眶发热,满腹屈辱。

七岁那年,妈妈终于放弃了我,不再逼我练舞。

姐姐照旧。暑去寒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妈妈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两个闺女,好歹还有一个继承衣钵。”

我们家有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练功房,白墙,落地窗,高两米宽两米的大镜。镜子里,我们无可躲避地看见自己。

无数个日夜,我见姐姐在那里滑步、屈伸、踢腿、跳跃、旋转,浑身汗涔涔。

姐姐很卖力,并时刻关注妈妈脸上的阴晴。她晴,她也晴,身轻脚快;她阴,她也阴,枝节频生。

“怎么回事?脖子,脖子!伸长!怎么缩成落汤鸡的样子了!”妈妈嚷起来。

姐姐像一只疲惫的天鹅,怏怏地扑腾着翅膀。

“今天就到这里!心都散了,还跳个屁!”妈妈甩门而去。见我在门口,瞪了一眼。“一个二个都是没出息的懒鬼!”

她骂我骂得没错,可骂姐姐,就冤屈了她。

姐姐勤奋,不是一般的勤奋。周一至周五,至少每天四个小时。周六日,翻倍。妈妈盯着的时候,她练。没人盯着,她还是练。

“你真的不喜欢跳舞吗?”她问我。

我点头。

“南柯,你看着,我一定会夺冠的。”她说。

三个月后,柠檬市将有一场盛大的青少年芭蕾舞大赛。

姐姐磨刀霍霍,野心勃勃的样子,让我羡慕。

还有歉疚。

也许妈妈把放弃我的那些,双倍地压在姐姐身上了。

可我什么也没说。

我回到房里继续做我三年级的数学题。

一直以来,妈妈也许是更偏爱姐姐的。

吃个瓜,她说,要给你姐留块好的。

买条裙子,她说,你姐个头比你高,当然更费料子,更贵。

去外婆家,她总是喊,一梦,过来,给你外公外婆舅舅姨妈跳支舞。

路上遇了熟人,她总会把姐姐拉到跟前,介绍说,这是老大,正在学芭蕾呢。

仿佛我这个不跳舞的老二是透明的。

很少很少人,会真正留意到我。

六岁的年龄差距注定我和姐姐之间的鸿沟。

姐姐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时,我看起来还是个猥琐的鼻涕虫。

我不怪妈妈,我知道,在一个巴不得全天下人都习舞的舞蹈老师眼里,芭蕾舞就如同人间极品,闪着高贵的光,让人动容。

我也不怪那些看不见我的人,原本,我就不希望被看见。

反倒是我的姐姐,不安起来。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冷落我。

她倔强地把我拉到人前,说:“这是我妹妹,南柯。她画画。”

她介绍我时,语调局促,一脸正色,生怕别人不信。仿佛一个即将溺毙的落水者为寻一线生机,拼命挥手呼叫,又卖力又绝望。

我埋下头,心中羞愧。我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本事,她却如此奋力地要向人彰显。

我可怜的姐姐,她不想让任何人看扁她的妹妹,轻贱她的南柯。可她也许没想过,画画的人,很多很多,没什么了不起。

谁都能画画。

3、

我九岁那年,姐姐十五岁。

十五岁的姐姐出落得像只高傲的白天鹅。

舞台上,她光彩照人。舞台下,她气质出众。

姐姐的每一场演出,我和妈妈都必在台下。

姐姐美得让人不忍,让人自惭形秽。我常常怀疑,自己和她,是否真是亲生姐妹。我低微、怯懦、惊惧。

我永远无法和姐姐一样,笃信自己和别人。

我习惯于安静地坐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地打量这个世界,悄悄地藏好自己。

台下的妈妈,总是满脸忧虑,担心姐姐的演出能否完美无瑕,天衣无缝。

行家永远没办法做一个真正的观众。就像一个厨子,因为忙着做出好菜而失去了品菜的心情。

至于爸爸,常常缺席,要么出差,要么开会。

妈妈常常揶揄他,说他错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爸爸回应说:“等我宝贝闺女出嫁时,才算是最美好。”

妈妈朝他翻白眼,骂:“俗物!”

那场姐姐志在必得的芭蕾舞大赛如期举行。

妈妈一声令下,召集了家里几乎所有亲戚。

我能想象,那个浩荡的队伍是如何地占据柠檬市音乐厅满满当当的一角。

那天,我没去。奶奶和爸爸也没去。

我发高烧,奶奶留在家照顾我。

爸爸一如既往,说单位加班。

黄昏到了,夕阳宽大无度,铺得到处都是。暖色调的天空让人惆怅。

我在床上躺得百无聊赖,沮丧透顶。

可错过姐姐的比赛,竟有一丝暗暗的欢喜。

长期扮演一个卖力鼓掌的人,是件疲惫的事。

我知道,姐姐必是全场最出彩的那个。我那光芒四射的姐姐。

愿一切顺利,愿姐姐夺冠,这样,妈妈的脸就不会阴晴不定。

琼瑶阿姨的《窗外》终于看完。太阳穴突突地跳。

奶奶突然闯入,给我递来一杯温水。我吓得把书拼命往枕底下塞。

其实奶奶不会告状,也不会干涉。可我还是本能地做出藏书的动作。现在想来,那些战战兢兢偷偷摸摸看琼瑶阿姨的“小时候”真好。人生的真相总会露出来,能多做几年梦就多做几年好了,何必着急长大?

书是姐姐借来的,我们轮流看,深陷其中。比语文课本有意思多了。

是铁定不能被父母知道的。

若被妈妈看见,定会惨遭收缴。至于爸爸,不好说,也许不收缴,可态度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电视上播放《青青河边草》时,他满脸不悦,说,怎么尽是这些哭哭啼啼的东西?

可我和姐姐,都喜欢那些哭哭啼啼。

我从床上爬起,跑到窗边。想看看窗外有没有什么好景致。

人生病时,对时间充满不耐,度日如年。

我就是在那时看见爸爸的。

他就像是从地面冒出来一般。

连缓缓开启的帷幕,也没有。

他亲吻了一个女人。

女人裙裾飞扬,笑靥如花。夕阳的光甚至让她的脸生出辉煌。那是个美丽的女人,美得让人难过。她比妈妈年轻,脆弱,易碎,像玻璃。

画面单刀直入,突如其来。

原来,二楼,离地面那么近。

原来,人在发烧时,视力如此之好。

我甚至能看见爸爸眼中的温柔。

我火速钻回床上。

躲起来。

4、

“我们一点可能都没有吗?”他问。

“嗯。”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一丝机会都不给我吗?”

然后,我就开始沉默。任凭他怎么短信,都不回。

我跑到阳台上,看底下的草坪和几棵不算高大的白玉兰。树木稀疏无序,散布于地面,像是没人打理的野孩子。

夏夜潮湿粘稠,空气带着沉甸甸的水分。

宿舍里,几位舍友睡的睡,看美剧的看美剧,写论文的写论文。

宿舍楼斜对面,是新开辟出来的自习室。灯火通明。

那一刻,我真想姐姐。如果姐姐在,她一定会指导我遣词造句,妥当脱身。

平心而论,他是个好人。可我不爱这个好人。他和歌手崔健同名,比崔健好看。我们都在柠檬大学读书,不同专业。我学美术,他学金融。他家世显赫,父母据说是柠檬市的高官。反正,追他的女孩子排着队。我们是在诗社认识的,可我丝毫不记得第一次见时他的样子。

我是个有严重脸盲症的人,常常自动屏蔽别人的脸,以及脸背后的东西。所以,人物肖像总不是我的强项。曾有老师批评我说,我的人物,全都面目模糊。可是这么说我的人不了解我,他们不知道,我记住了我想要记住的东西,如果那张脸足够独特,我一定会记住,想忘也忘不了。

他的信息还是穷追猛打:

“饭堂见,明天中午一点。”

我觉得烦躁,在阳台和宿舍之间进进出出,心神不宁。

“不见。”我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终于,正在看美剧《越狱》的舍友“皇上”按了暂停键,瞥了我一眼,勒令:

“手机拿来。”

我奉命缴上。“皇上”久经沙场,战绩颇丰,出手不凡,是我们大家的情感郎中。

看了我和崔健的信息后,大骂:

“你这人就是不识好歹,人家死缠烂打那么长时间,你倒好,不但拒绝,还拒绝得这么欠脑。”

见我不吭声,郎中继续循循善诱:

“结不成婚也没关系,谈一场恋爱也行啊,何必那么拗。”

“那你负责搞定他好了。”我回敬。

“人家没看上我,人家若看上我,我保证当仁——不——让。”郎中是广州土著,使出了粤剧的功夫,咿咿呀呀地把一个字拉得比面条还长。

其他二位舍友骂道:

“疯人院又开幕了!”

我们开始哈哈大笑,把整栋宿舍楼震得地动山摇。

我们二零一宿舍自诩疯人院。“皇上”是院长,其余的都是资深疯子,没有医生。

“医生都是短暂的,疯子却永恒”——这是我们的“院训”。

我没告诉“皇上”和舍友,也没告诉任何人,我讨厌由别人来决定喜欢或不喜欢我,我讨厌别人以为他是唯一拥有决定权的人。他的第一步,就错了。

当然,也许因为,我根本不爱他,也不爱任何男人。

崔健把我在堵在食堂门口。

柠檬大学著名的西南饭堂。午饭前后,乱如战场。学生们闹哄哄地排长龙,找位子坐下,或高谈阔论,或埋头吃喝。

空调大得吓人却仍驱不散铺天盖地的暑气。

古人的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说的是大火星西行,天气转凉,转凉之后,九月就开始做冬衣了。可我们柠檬市,不管七月九月,地面还能把人蒸熟。

宿舍装上空调前,我和舍友常常跑到楼下的自习室睡觉。

男女生宿舍,楚河汉界,清清楚楚,互不干扰。偶尔请男生上门修理电脑,宿管阿姨板着脸孔,一副灭绝师太的神情,冷声道:登记,签名,留下电话。基于这种严密监管的安全,在自习室蹭空调睡大觉的漫漫长夜,女生们把桌子一拼,铺上席子,躺得得四仰八叉,毫无顾忌,一派天真。

酒足饭饱,人渐少。偌大的饭堂,三五百平方的地儿,显得空旷寂寥。

“喝什么,我去买。”崔健问。无框眼镜背后,一双急切的眼睛。

我避开,低头,装作没事人,抬头,笑。

“冰红茶吧。”

“冰的还是常温?”他问。

“冰的。”

姐姐告诉我,会问你能不能喝冰的男生,还算是训练有素的。

可他没问我“能不能喝冰的”,而是让你选“冰的”或“常温的”,还是有区别的吧?

心里一阵苦笑。

觉得无比孤单。

姐姐不在,连个能让我按图索骥的人都没有。

所有有关男女的认知,都来自于书本,那是理论上的认知。

我朝着他的背影望去,思忖:到底要怎么办好呢?

他的身体笔直,蓝T恤,中短裤,及膝,耐克运动鞋。头发一根根竖着,斗志昂扬。我想,如果再认识他一次,我会爱上他么?

哈,南柯,你厉害,什么叫再认识一次呢?你以为你在画画么?能随便摆布人物的命运?

这么想时,心中竟也有一丝自嘲的痛快。

不擅长对别人幽默,对自己幽默一把,总是可以的吧?

卖冷饮的角落,雪柜滋滋作响,分贝很高。档主是个好看的女生,马尾乌黑顺滑,年岁和我们相仿,二十上下,正在收拾残局,把一框框空瓶子挪到墙角,又打开冰柜,摆上瓶装可乐和罐装雪碧,填补空缺。

她给崔健递过两瓶冰红茶,巧笑倩兮。

那是一个女孩子天生就会的巧笑。

“为什么躲着我?”冰红茶递过来,他开始逼问。

“为什么不能躲着你?”我瞬间被激怒。词汇自动汇合成这样。

我原本想说,还是做朋友好了。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因着我的怒,他也怒了,声音带着火气:“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为什么非得给你机会?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步步紧逼,要我就范?有什么资格盘问我,围堵我?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要对你解释?不喜欢不行么?你以为追你的女孩子排着队,我就一定要位列其中,求你若渴?你以为你是谁谁谁的儿子,你就金贵,你就了不起?!

“不为什么。”我低头,收敛怒气。

男女之间,欢喜也好,不欢喜也罢,都是一个“情”字害的,何苦弄得剑拔弩张?何况别人眼里,的确是你南柯不识抬举呢。

呵,抬举。我心中一阵冷笑。

谁爱抬举谁抬举去。

“你不满意我哪一点,我改。”他的声音喑哑起来。

堂堂男子,形容憔悴,备受折磨,我心里突然一阵不忍。

“你没有什么要改的,不是你的问题。”

“那到底什么问题呢?”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

悬崖勒马吧。

我不是姐姐,学不会如何爱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

别装了,南柯。姐姐还不知道你?不勾引,就是最大的勾引。

姐姐的声音划过耳畔。

眼泪越发凶猛,如决堤之水。屈辱让我浑身发抖,我想找她理论,想对她说:那是你,不是我。

可我找不见人。

她永远赢。

我永远一败涂地。

见我涕泪横流,崔健急了:“算了,我错了,不逼你了,你别哭啊。”

眼泪扑扑地掉在不锈钢桌面上,砸出奇怪的金属的响声。

卖冷饮的马尾姑娘频频投来异样目光。她一定以为我们之间闹掰了。

可她不知道,我们从来没好过。以后也不会好。

5、

你一定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从前吧?千疮百孔,受尽磨难的从前?

错了,还真没有。

我没有从前。

至少,没有你假设或想要知道的从前。

我所有的从前,都和姐姐有关。

姐姐的日记本、手机、信件、MSN、QQ都不避忌我。我知道有多少人追求过她,我也知道她如何拒绝人。

对于不喜欢的人,她抬高对方,贬低自己:“你是王公贵族,我是平头百姓,小女子不敢高攀,以免贻笑大方。何况,你的粉丝遍布四海八荒,她们中明星者众,为我费心,不值得。”对方如果醒目,就知道顺着台阶下,不再纠缠。

对于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的,她言简意赅:“人生苦短,一切随缘吧。”

对于能够交往却不该发展成男女朋友的,她会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好了,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啊。”如果是QQ,后面,一定还会缀上一个笑脸表情。

姐姐说,一个女人,男人最好只有一个,男性朋友却多多益善。她还说,把所有男人都发展成男朋友,发展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人,不一定是潘金莲,却一定是蠢货。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透着冷冷的光。却笑得如阳春三月,美得一塌糊涂。

有一次,读大学的姐姐回来后,呆呆地坐在房里,微叹了口气,幽幽地说:

“一个女人,要在这雌雄共处的地面上混,真难。”

姐姐叹气的样子让我心里一紧。我合上眼前一团糟的数学作业本。双手托腮,死死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的“难”是怎样的“难”。

只知道姐姐的脸,在灯光下,精致标准,像画一样。

她遗传了母亲的眼睛,双眼皮,睫毛乌黑浓密。灯影下,扑闪晃荡,摄人心魂。

我暗自发誓:要一辈子护着姐姐。要是哪个王八蛋敢欺负姐姐,我保准灭了他。

然后,母亲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愠怒:“怎么还不睡?明天你妹妹还得上课呢。”

自从姐姐不再跳舞之后,母亲总能没有来由地责怪姐姐。

那一年,我十四岁,姐姐二十岁。

姐姐弃舞是我们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高考前几个月,她改弦更张,说,自己要学别的专业了。原本说好,不管考哪个学校,都报舞蹈系的。

妈妈苦口婆心,劝导数日,姐姐却一脸决绝,不为所动。

某天,她们俩在家吵了起来。

北京快三官网,“不要对我指手画脚,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那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舞台靠得住吗!那些五光十色靠得住吗!那都是假的!你跳了一辈子,结果如何?”

妈妈掌了她一巴掌,常年练舞的手指又瘦又长,印子落在姐姐弹指可破的脸上,猩红刺眼。

爸爸一拍桌子,大吼一声:“够了,你们俩有完没完!”

“你嚷嚷什么!你有资格吗!我们有没完与你何干!你心里除了那个臭婊子,还有别的吗?假情假意,离了干净!”

爸爸摔门而去。

姐姐夺门而出。

妈妈把自己反锁在练功房里,哭得压抑、委屈,脆弱无依。

苦练十四年的芭蕾,成了姐姐身体的一场记忆。

十八岁的她,彻底背弃了她曾为之信誓旦旦的舞蹈。拿到柠檬大学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一票否决了自己从前痴迷的芭蕾。她说,人不能靠做梦活着,总得双脚落地,悬在半空中,容易摔死。当然,这话,她没在母亲面前说,我是在她的QQ空间上看到的。

我似懂非懂。

母亲老了许多,她的衣钵终究散落无端,无人继承。学生虽多,却隔着皮肉。

她以为姐姐会回心转意,但事实越发清楚:姐姐不会回头了。她焚毁了和芭蕾相关的一切,不留后路,就像多年前,她微昂着头,满腹自信地对我说“我一定会夺冠”一样决绝。

“姐,你真的不再跳舞了么?”

“不跳了。”姐姐在母亲面前言辞激烈,在我这里,倒是平心静气。

“你不是说你喜欢跳舞吗?”

“那是以前,年少无知,不懂事。”

“你说,哪天我会不会也不画画了?”

“世事难料。”

“可我,好像是喜欢画画的。”我嗫嚅着。

任何时段,我都不能做到像姐姐一样斩钉截铁,笃信我想要笃信的事物。

我没好意思告诉姐姐,我的美术老师对我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老师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滚过一层热浪。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其实,自己和当年那个对冠军志在必得的姐姐一样,孜孜以求的,不过是一种尽最大努力以获他人认可的人生。

那是我那秘而不宣的可怜的虚荣。

6、

我日渐长大,长大到足以承担人世的诸多秘密。

那个黄昏,爸爸亲吻他人的画面,我从未告诉任何人。

可妈妈还是知道了。

女人在某些事情上,无需眼见为实,只要捕风捉影。

妈妈失态时脱口而出的那个“臭婊子”,和我看见的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也许是同一个。也许不是。我不知道爸爸的故事。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画面。我无从猜忌他的内心和情感。只是常常看见,偶尔他低头看手机时,嘴角会泛起一丝笑意,不易察觉,却难以掩饰的笑意。这种笑里,有某种我不熟悉东西。

他和妈妈的婚姻还是维系着。我们的家,还在。

大多数时候,他们相安无事。逢年过节,我们依然其乐融融走亲访友,场面温馨。

生活完好的表象之下,那些细微的褶皱,也许人人都有,何必细究。

妈妈只在那次气急败坏之际,提过离婚。之后没听她再提起。

而爸爸,无论如何,从不提离婚二字。

有时我会反骨地想,那个裙裾飞扬年轻貌美的女人,拥有什么呢?拥有一个只会在分别时刻亲吻她的男人。她人生中那些雷电交加、病痛孤苦的时刻,这个男人都睡在另一个女人枕边,护着他的妻女。异梦又如何,好歹是同床。

这么想的时候,我无法直视妈妈。妈妈的脖子还是那么长,锁骨还是那么好看,只是,脸上有了难以遮蔽的寥落。一个奔跑跳跃的女人,终究在生活的庸常里繁华渐落,无可避免。

我甚至渴盼再见到那个爸爸亲吻的女人。我忍不住想知道,世上有没有一种永不落幕的灿烂人生。

手指朝外掰的白眼狼,我骂自己。

二十一岁的姐姐即将毕业。

某天晚上,她在餐桌上说,自己将要去柠檬市最好的中学教书。

父母有些讶异。

“这算是宣言还是通知?”爸爸笑眯眯地问。

“你以为我闺女是你?开了一辈子会还是个副处?”妈妈挡在姐姐回答之前抢话,对爸爸投去鄙夷一瞥。

姐姐横扫他们俩一眼,脸一拉,绷得针插不进,一字一句:“你们俩,少操心我的事!有那闲工夫,管一下自己那破事!”

父母的脸,黑得暗无天日。

说完,姐姐筷子一摔,进了房。

三分钟不到,她从房里出来,拎了包,出门。出门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朝我抛来:“接住,南柯!”

奶奶刚刚从厨房端出一个绿油油的蒜蓉菜心,瞥了大家一眼,又把盘子端了进去。

晚上,我躲到房里拆纸盒。久负盛名的香奈儿五号香水。《时尚芭莎》上见过。价格不菲。具体数字,忘了。

扁圆形的瓶子晶莹剔透,里头是香槟色的液体。轻轻一喷,香得让人坠落。

我在书桌边呆坐了很久。面对着惨绝人寰的数学题,一筹莫展。我合上本子,不想再做题了,那些枯燥、跳跃、莫名其妙的数字,搅得人头昏眼花。

天已经很晚了,冬夜里有种特别的沉寂。我却没有来由地想要画画。铺开画纸,勾勒线条,把颜料涂抹成大片大片的绚烂:红、黄、橙,还有闪着寒光的蓝。

我想画我闻到的味道。

我想画一种我从未触碰过的危险。

我想画那深藏在骨头缝里的从未示人也不被我正确认知的傲慢与沉沦。

某种东西如滔滔江水,忽然就在笔下奔涌、喧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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